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钉钉ONE之鉴:管理的本分,从来不是控制,而是激发意愿
2026-06-2412

6月11日,阿里巴巴官宣:钉钉CEO无招卸任,由1992年出生的陈宇森接棒。距离无招2025年3月回归钉钉,不过一年零三个月。

官方说法叫“管理层调整”。但了解内情的人都清楚,这场换帅的真正推手,是一篇7.5万字的离职复盘——《置身钉内》。它把钉钉ONE项目从立项、发布到收缩的全过程摊在了阳光下,也把钉钉内部的管理积弊撕开了一个大口子。

ONE项目曾达到300万日活,在钉钉AI产品序列中名列前茅。可最终,项目收缩、核心人员流失、创始人出走。

失败的原因可以列出很多条:战略摇摆、决策主观、内卷空转。但如果只用一个词来概括,那就是——控制

一切要从钉钉的“手感”说起


要看明白ONE,得先回到钉钉的出身。

当年无招带着几个人退到湖畔花园,从来往的败局里硬生生做出钉钉,靠的是DING、已读未读、审批、企业通讯录这几样东西。它们后来常被人诟病为“强管理、强控制”,可在那个时候,它们确实回答了企业里最朴素也最焦虑的一个问题:我吩咐下去的事,对方究竟看见了没有,究竟有没有动起来。

说白了,它解决的是那个愿意为软件付钱的人的问题——老板的问题。

管理学里有一个经典论断,来自赫伯特·西蒙:决策的前提分为事实前提和价值前提。事实前提是可以验证的、客观的——比如“这个任务完成了吗”;价值前提则是判断和权衡——比如“这件事现在该不该回、怎么回、要不要等一等再处理”。

钉钉从第一天起,就致力于把价值前提压缩成事实前提。它想告诉老板:员工看没看、回没回、在不在,全是透明的,没有模糊空间。这套逻辑在组织执行力薄弱的时代,确实管用。

但一个经营者最难摆脱的,往往不是失败,而是成功。失败会让人痛定思痛,成功却会在身上留下一种很深的手感。钉钉早年的胜利,给无招留下的手感就是:站在发信人这一侧,替组织去争取确定性,用强触达把事情往前推。

十年过去,AI来了。他下手的地方,还是这套老手感。

为什么ONE系统总忍不住主动把事推到你脸上?为什么它总在替组织催你?答案都能回到这里。

这其实就是管理学界常说的“能力陷阱”——让你成功的那些能力,到了新的时代,恰恰成了让你失败的枷锁。管理者的路径依赖,是企业转型中最隐蔽、也最致命的障碍。

AI不该成为更聪明的监控台


无招觉得,过去钉钉是个聊天工具,人在一堆消息里翻找,效率太低。AI既然能从复杂信息里快速提炼要点,那就索性把消息做成一张张卡片,主动推送到用户面前。

平心而论,这个想法本身不算坏。它坏就坏在,它想用一套算法,去替代一家公司里最要紧、也最替代不了的东西——人与人之间的沟通和判断。

一条工作消息,从来不只是一段可供提炼的信息。它里头裹着关系,裹着分寸,裹着发话人没说出口的意图,也裹着收话人要不要现在接、能不能现在接的盘算。这些东西,恰恰是一家公司之所以能运转起来的真正内容,也恰恰是任何摘要都摘不出来的。

切斯特·巴纳德在《经理人员的职能》里讲过一个核心观点:组织是一个协作系统,而协作的基石是沟通。组织之所以存在,是因为个体无法独自达成目标,必须通过沟通来协调各自的行动和意愿。他把沟通称为组织的“第一职能”。

钉钉ONE想做的,是用算法把这层沟通“优化”掉,让一切变得高效、清爽、一目了然。可它没想明白:沟通里那些看起来“低效”的部分——含糊的、迂回的、留着余地的——往往不是冗余,而是组织在替自己留出协调的空间。

彼得·德鲁克?也说过类似的话:管理不是控制,而是释放。管理的根本任务是“让人的长处富有成效”。人不是被管出来的机器,人是因为长处被看见、被使用、被尊重,才愿意把自己的判断力和创造力交出来。

AI很擅长处理事实前提,它能告诉你谁在哪个群里艾特了你,大致问的是什么事。可一个老练的员工,光看群名、看发话人、看最后一句话,心里就已经有了数。他迟迟不点开,常常不是偷懒,而是要给自己留一点处理的余地。这件事也许得等一个小时后的会有了结论才好回,那就等一等,到时候一次说清楚。

这点余地,就是属于他自己的价值前提,是他作为一个有判断力的人,对一件事的权衡和分寸。

“已读”这个动作,等于把这点余地一把夺了过去。更要命的是,它夺走了你的选择权,却让你去承担后果。员工的不安在于:我的老板看见我已读不回,会怎么想?

说到底,钉钉想接管信息,结果接管的是判断。可判断这件事,本就长在每一个具体的人身上,接管不走。你越想接管所有人的判断,就越接管不了。

“透明鸟笼”里,没有人真正创造


管理学百年演进中,有一个绕不开的经典命题:人到底为什么而工作?

道格拉斯·麦格雷戈将其归结为两套截然相反的假设。X理论认为,人天生厌恶工作、逃避责任、缺乏雄心,必须靠严格监督和外部激励才能维持效率。Y理论则认为,人并非生来懒惰,只要条件适当,人会主动担责、自我驱动、乐于创造。这两套假设如同硬币的两面,表面上都在回答“人是什么”,实际上却在定义“管理是什么”——前者催生了监督、控制与命令,后者孕育了授权、信任与参与。这场关于人性本质的争论,至今仍在影响着企业的管理实践。

钉钉ONE项目,恰恰是这场争论在AI时代的一次极端呈现。

控制型管理的核心假设,正是X理论。人天生懒惰、逃避责任、需要被监督和推动。基于这个假设,管理者要做的就是不断强化“看得见的管理”——让所有行为透明化,让所有进度可追踪,让所有人在系统中无处遁形。钉钉的“已读回执”“DING消息”“打卡定位”“Scrum打分”,无一不是这套逻辑的技术化表达:把人变成系统中可追踪、可度量、可催办的节点。

《置身钉内》的作者用了两个意象来描摹她在钉钉的体验:一个是“透明鸟笼”,一个是“金色飞贼”。

钉钉的工区是U型结构,四面是玻璃、栏杆和人影。站在下面抬头看,会有一种在鸟笼里往外看的感觉。上级可见、已读未读、DING、群响应、Scrum打分……它们都在处理同一个问题:可见性和确定性。

可问题在于,当可见性成为组织的最高价值,人就会自然地把时间投向“如何被看见”,而不是“如何真正创造价值”。这就是管理学上著名的古德哈特定律:当一个衡量标准成为目标,它就不再是个好的衡量标准。

于是,人学会在群里及时出现,学会把工作切成容易被看见的小块,学会让自己的忙碌留下痕迹。至于那些真正有价值但不显眼的部分——需要长期沉淀的、一开始看不出效果的、半年后才决定上限的——反而要不断自证。

钉钉很快。“每日一包”,老板上午在群里提的要求,晚上必须能验收。可当无招的信息流成为最高优先级队列,团队就天然围着它转。被他看见的问题进入战时处理;没被看见的,即使用户反复提,也容易留在“重要不紧急”。

于是“每日一包”退化成了一场围绕高管意志的实验:它偏爱今天能看见的、今天能被老板验收的;它不喜欢需要长期建模的、需要反复验证才有效的。

团队大量的努力,其实是在绕开真正的根问题。

就像房梁歪了,却每天换窗帘、擦地板、调灯光。屋子越来越像样,住在里面的人还是觉得不安。

组织的控制越精密,员工的应对就越精明。上有政策,下有对策,从来不是员工道德有问题,而是制度设置违反人性时必然产生的行为偏移。管理学的“权变理论”告诉我们:没有一种管理方式是普遍适用的。在确定性环境中有效的机械式管理,在需要创新的环境中恰恰是阻力。

考核替代不了判断,流程替代不了成长


钉钉有一套Scrum打分制度,由主管每周给人打等级分。因为组织要求必须拉开差距,每周总要有人背低分。

一名员工因为请了一天半假——之前三月份周末无休换来的调休假——连续被打了B-。她去问主管,得到的回答就是“因为请假”。

这件事很小,但很说明问题。

当组织把“可见投入”当成默认美德,休息就容易被解释成不投入。哪怕请假是制度允许的权利,哪怕人需要恢复,哪怕工作本身的进度不会因此坍塌毁灭——只要评价体系关注的是“在场”和“待机时长”,正当休息也会蒙上道德阴影。

更值得警惕的是评价体系的另一层逻辑:把“拉开差距”本身当成了管理的目的,而不是手段。

每周必须有人得低分,不是为了真实反映贡献差异,而是为了证明“组织被管理过”。这就把评价变成了管理者的表演道具,而非员工的成长反馈。

《置身钉内》中,作者写了一句话,值得所有管理者反复读三遍:

“学徒不是柴火。柴火烧完就算,学徒要长手艺。”

一个人如果在一段工作里只被燃烧,没有长出判断、技艺、眼界和更稳定的内心,这段燃烧就需要重新估价。德鲁克说管理的根本是“让人的长处富有成效”,背后是一个更朴素的前提:组织是成就人的工具,而不是消耗人的机器。

控制买得到服从,买不到意愿


不妨停下来想一想:为什么管理者总是忍不住伸手去控制,而不是坐下来沟通?

说到底,是因为控制让人安心,而沟通让人不安。

控制是看得见的。定一个指标,上一套系统,要求每条消息都得秒回,管理者立刻就能换来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踏实感。沟通却恰恰相反,它要你把话摊开来说,要你听得进不同的声音,要你承认自己可能不对,要你接受事情没有那么非黑即白。

控制是顺着人性的,是管理者的本能;沟通是逆着人性的,是要刻意修炼的能力。

于是我们看见了企业里那一幕又一幕熟悉的景象。把本该当面谈清楚的事压成一张张审批单,用日报周报去替代对一个人真正的了解,用群里此起彼伏的“收到”去确认自己还在场,动不动再上一套流程。

这些,都是控制披着管理的外衣。

代价是什么?

控制能买到服从,却买不到意愿。

巴纳德在分析组织存续条件时,提出了三个要素:协作的意愿、共同的目标、信息的沟通。他把“协作的意愿”放在第一位。没有意愿,再清晰的目标、再畅通的信息都运转不起来。

你可以靠考核逼出一份按时提交的日报,却逼不出一个人真正的用心;你可以靠督办催出一个“看起来在动”的进度,却催不出他的判断和创造。

控制管得住人的手脚,管不住人的心。到最后,人人都在应付,在表演。

这就是现代企业最大的误区,也是它最隐蔽的地方。它往往还顶着“规范化”“精细化”“数字化转型”这些体面的名头,是一种正确的错误,是一桩好心办出来的坏事。

管理的本分,是激发,不是控制


合伙人委员会在表态中说了一句话,值得反复琢磨:“AI时代创新依靠的不是高压和机械执行,而是员工的热爱和创造力。”

这句话点出了一个根本判断。

德鲁克讲了一辈子,管理的根本任务是“让人的长处富有成效”。巴纳德讲了一辈子,组织的根基是沟通与协同,而非命令与控制。现代管理学的百年演进,本质上就是从“把人当工具”走向“把人当人”的过程。

无招的失败,恰恰是在AI时代,把管理拉回了“把人当工具”的老路。他试图用更强大的技术,把员工管得更紧、盯得更死、催得更急。他忘了,AI时代最稀缺的不是执行力,而是判断力;不是服从,而是创造。

从弗雷德里克·温斯洛·泰勒的科学管理开始,管理学就一直在探索一个命题:如何在效率和人之间找到平衡。泰勒用秒表测量工人的每一个动作,极大提升了生产效率,但也把人异化成了机器的一部分。霍桑实验揭示了“社会人”的存在——人不是只对金钱激励做出反应,人际关系和归属感同样重要。德鲁克提出了“目标管理”,强调自我控制而非外部控制。

这条脉络走到今天,AI来了,我们又站在了十字路口。是把AI变成更精密的“秒表”和“监控台”,还是用AI解放人、成就人?

选择前者,钉钉ONE就是一面镜子。选择后者,则需要管理者对自己进行一次彻底的祛魅——放弃“我永远正确”的执念,放弃“我必须掌控一切”的焦虑,把员工重新看作一个有判断、有尊严、也愿意把事情做好的人。

无招的“招”,已在一地鸡毛中散尽。接下来,这位92年的新帅陈宇森能有什么新的“招”——这不仅关乎钉钉的未来,也关乎每一家正在数字化转型的企业,究竟选择走哪条路。

一家企业真正的效率,从来不是被催出来的,而是一群人心甘情愿、各凭判断地协同出来的。

管理的本分,从来不是控制,而是激发意愿。

中纺企协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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