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前七世纪,齐国都城临淄城内人烟稠密、市井繁华。街巷中车马往来交错,行人摩肩接踵;市集间竽瑟之声不绝,六博、蹴鞠随处可见,一派喧闹兴旺景象。
众多商铺之中,尤以染坊最为引人注目。匠人们于坊内反复浸染、晾晒布帛,双手尽染暗色;木桶中深浓的染液翻腾,散发出草木与矿物交融的气息——他们所染的,正是当时风靡的“齐紫”。
这一切,皆因齐桓公好紫。
史书未载这位春秋首霸是素来爱紫,抑或一时兴起,只留下一句为后世传述的记载:“齐桓公好服紫,一国尽服紫。”自朝廷至民间,从贵族到平民,紫色迅速成为齐国上下竞相追逐的色彩,价昂而难得。
这可谓中国历史上首次记载的时尚风潮——它不仅牵动审美趋向,更影响了物价波动,甚至间接重塑着国家社会的秩序。
自此,这一抹紫色便在中国美学的漫长画卷中占据独特一席:李贺诗中的“塞上燕脂凝夜紫”,紫是边关夜色里凝结的血性与苍凉;王勃笔下“烟光凝而暮山紫”,紫又化作黄昏山际氤氲的朦胧诗意……齐紫,从染坊的工艺中诞生,在礼制与阶层间流转,最终沉淀为承载物质、制度与精神三重意蕴的文化符号。
点击观看视频
时至2026年,随着传统色回归当代生活,齐紫亦再度进入人们的视野。让我们沿着一道色彩,走入一场由表及里、由视觉达心灵的美学之旅,探寻潜藏于这抹紫意深处的东方美学密码。
第一境?物之境
齐紫之源,色以载物
齐紫在战国时期的风行,与其难得的原料与高昂的成本直接相关。
在古代,紫色并非天然易得的色彩,多需从紫草、骨螺等动植物中提取。据传统服饰色彩研究专家、上海戏剧学院舞台美术系教授邵旻分析:“齐紫的染色工艺主要有两类,一为以骨螺染出的绛紫色,二为以紫草染得的鲜紫色。从‘齐人皆好’的普及程度推断,当时更可能以紫草染制为主。”
紫草
齐紫的染制须经反复浸染与叠色,工序繁复,成色不易稳定,易出现褪色或偏色,唯有经验丰富的匠人通过繁复操作,方能淬炼出那一抹沉郁而深邃的紫。
因此,《史记》中才有“齐紫,败素也,而价十倍”的记载——即便是质地平常的素帛,一旦染成齐紫色,价值便可增长十倍。
这种珍贵之色亦见于秦始皇兵马俑。兵马俑通体施有细腻彩绘,以红、绿、黑为主调,辅以蓝、紫、白、黄等,用色达二十余种。初出土时色彩仍鲜,可惜在新空气中迅速风化剥落。其中所用紫色颜料,经鉴定为一种硅酸铜钡化合物。二十世纪末,美国科学家在高温超导体实验中意外合成了同类物质,其成分与秦俑紫色颜料几乎一致。
兵马俑
这种颜料实源于两千多年前中国工匠已掌握的人工合成技术。出于对古代中国材料科学的敬意,西方学界将其命名为“中国紫”,亦称“汉紫”;若追溯更早的源流,亦可纳入“齐紫”的色彩谱系之中。
可以说,紫色在前工业时代是一种高度“反自然”的色彩。在古时技艺中,它意味着更高的代价与更复杂的工艺。
历代工匠通过不断尝试,使齐紫在不同载体上焕发光彩:从战国织物至秦汉器物,从唐代紫釉陶到敦煌壁画中的层叠紫霞,再从清代紫檀木器的温润光泽,直至今日实验室中的重新发现……齐紫依托多样材质,始终彰显着其稀有与尊贵。
北宋钧窑玫瑰紫釉葵花式花盆
由此也引向更深层的追问:一种颜色如何能从“物质”的珍贵,跨越至“礼制”的崇高,完成从“物”到“礼”的升华?
第二境?礼之境
齐紫为尊,色以序礼
所有因极度稀缺而珍贵的物质,往往自然导向权力的象征。紫色,便在前工业时代成为表征“最高秩序”的理想色彩。
在中国传统社会,色彩从来不仅是审美选择,更是礼制体系的重要构成。
《周礼》及历代正史对服色皆有严格规范。紫色虽在“五正色”体系中属“间色”,却在历史长河中完成了一场从边缘到核心的跃升,逐渐被尊为“间色之首”,并最终被纳入国家礼制的核心范畴。
穿着紫色朝服的宋徽宗
若擅自僭用,甚至可能招致灾祸。公元前478年春,卫国的浑良夫因将紫衣穿在外面而丧命——在卫国,紫色专属国君,士庶擅自衣紫即属大罪。
“紫气东来”象征祥瑞降临;“紫微”喻示天命所归。紫色始终与“天意”“正统”“中心”紧密相连。《淮南子·天文训》将天帝居所称为“紫宫”;人间帝王承天受命,所居之地故名“紫禁城”。道教尊神称“紫皇”,神州疆域可雅称“紫县”。由此,紫色实现了从人间贵色、到天界祥瑞、再到家国意象的三重升华。
为何一种原本的非正色,能跃升为代表“天威”的至高色彩?
从宇宙观角度看,紫色被视为“青赤之交”——既蕴含东方木德的生机,又带有南方火德的光明,成为一种调和之彩。宋代学者王逵在《蠡海集》中总结:“紫色乃水火阴阳相交,既济流通之义也。”紫色因而成为阴阳调和、生生不息的哲学象征。
齐紫与尊贵之间的深刻联结并非孤例。在西方文明中,紫色同样享有崇高地位。地中海畔的腓尼基(Phoenicia)其名本义即为“紫色”。他们从骨螺中提取的紫色染料,价值等同黄金。共和时期的罗马,仅作战将军有权身着纯紫长袍;至公元4世纪,唯皇帝本人可穿“真正的紫色”。私自持有或仿制紫色织物者,皆受严惩。
尽管礼制演进、王朝更迭,东西方文明各自展开不同的叙事,但紫色所承载的尊贵、祥瑞与超越性内涵,却在历史中共同沉淀下来。
自隋代推行品色服制度,紫色更臻尊荣之巅——紫袍成为官员服色体系中最高等级的标识,历代相沿,始终居于品官服色之首,象征着皇权的殊宠与恩赐。
清朝紫色朝服
随着时代推移,昔日王室专享的色彩逐渐向民间扩散,惠及寻常百姓。在这一传播过程中,紫色的崇高地位与文化意蕴始终延续:“紫袍玉带”是士人功名成就的极致象征;“紫绶金章”不仅代表官阶,更凝聚着荣耀与责任。
齐紫之所以成为“天选之色”,并在今日仍能引发广泛共鸣,或许正是因为——它早已从外在的礼制符号,内化为一个民族共同的美学心象。
第三境?心之境
齐紫入心,色以传文
在中国文化的色谱中,紫色从未被赋予喧哗或点缀的角色。它鲜少出现,而一旦显现,便往往指向中心、修养或至高的秩序。
老子出关,“紫气东来”——那一缕氤氲之气,化为智慧与祥瑞的永恒意象。隐士采药,偶遇“紫芝眉宇”,紫色又寄托着高洁与超然。在禅画与诗词里,紫色常融于暮霭、烟霞、远山之间,营造出深邃、幽远而引人沉思的意境。
紫色甚少被直接涂绘。道家所说的“紫气”,并非目力可见之色,而是万物未形之前的元初气息;文人吟咏的“暮山紫”,也只存在于昼夜交替的瞬息之间,恍惚即逝。即便在传统绘画中,紫色也极少单独敷染,多借由层层叠色渐次烘托而出。这份克制,恰恰昭示了紫色的真正归属——它并非用以张扬显摆的色彩,而是需要细细体味、深深追随,最终安顿于精神深处的颜色。
当紫色从庙堂礼器、宫阙高墙,悄然漫入文人的书房与诗人的行吟,它便获得了最鲜活的生命力,完成了从“制度之色”到“心灵之色”的终极转化。
如何让这沉淀千年的“心灵之色”,在当代生活中重新焕发、可触可感?这需要文明的转译与时代的匠心。
2026年1月5日,在齐紫孕育与兴盛之地——淄博的齐文化博物馆,茅台集团携手中国流行色协会共同发布“2026年度东方传统主题色:齐紫”。以酒为桥梁,以色为语言,传统色彩得以走出典籍,在当代人的情感与生活中找到新的栖所。
从“缃叶”到“绛纱”,再到今年的“齐紫”,以年度主题色为线索,串联而成的是一部“流动的东方色彩史”。
与此同时,持续推行两年的“东方传统色彩计划”项目团队,对传统美学体系进行了系统性的梳理与总结。研究涵盖玉器、漆器、陶瓷等八大领域,迄今已系统收录并精准还原三百余种东方传统色,衍生出十余组专题色卡,从色值标准、人文意蕴、工艺技法等多维度,构建起东方传统色彩的体系框架。
长期以来,国际色彩话语权多由潘通(Pantone)等机构主导,然而西方色彩体系难以充分承载东方色彩丰厚的文化语义,亦无法反映其在历史流变中的视觉感知差异与文化象征内涵。
东方传统色彩不仅积淀着深厚的文化底蕴与审美情趣,更象征着一段从物质认知、礼制秩序到心灵共鸣的完整旅程。“东方传统色彩计划”始终致力于弘扬传统色文化内涵,向世界展现中国色彩独有的魅力,推动“中国色”成为时代审美的新焦点。
正如文化学者、色彩专家郭浩所言:“真正的传承,不是将她供奉起来,而是让她在今天的土壤里重新生长。”从古老的植物染料、矿物颜料,到跨领域的色彩数据库建设,再到现代展陈与品牌视觉塑造,东方传统色彩的寻回与重构,是一场跨越千年的文化接力。它连缀的不仅是色彩的谱系,更是一个民族的记忆、审美基因与面向未来的文化自信。
齐紫的三重境界——从物质之珍稀,到礼制之尊贵,终归于心灵之高远——恰是华夏文明精神不断向上、向内生长的生动写照。这是一场由色入魂、自物达心的东方美学归程。
友情链接
